《置身事内》是 2021 年出版的一本关于中国经济的书籍,由复旦大学兰小欢副教授撰写。了解中国经济的发展历程和存在的问题,我们不是旁观者。
第七章:国内国际失衡
我国经济崛起得益于全球化,但因为自身体量对,也对全球体系带来巨大冲击。
国内失衡: 最突出特征是消费不足。2018 年 GDP 中,居民最终消费占比只有 44%, 同等口径美国 70%, 欧盟日本 55%. 居民消费等于(可支配)收入减储蓄。储蓄高、收入增长低于经济增长值,共同导致此结果。
储蓄上,书里首先举了一个语言与储蓄的相关性的研究——有时态的语言(英语),对应的人能够区分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所以敢于花现在的钱;没有时态的语言(中文、德语),让使用这种语言的人意识到明日之我也是今日之我,就会加强储蓄。作者说这些理论有点意思,但解释不了我国储蓄近些年起起落落的现象。从经济角度看,当前主流解释为计划生育、政府民生支出不足、房价上涨的共同作用。
- 计划生育:小孩比例少了,赚钱的比例升高,这些人是储蓄主力,所以 20 世纪80年代储蓄升高;孩子少了,父母“养儿防老”指望不上,要增加储蓄;独生子女走向社会后,社会、家庭负担大,要储蓄;老人要补贴家里、考虑自己,要储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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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民生支出不足:公立教育、医疗支出不够,因此居民支出大、风险高,需要储蓄应对;政府按户籍人口来规划公共服务供给(含住房),非户籍常住人口不能接家人一起居住,只能存钱寄家里
书中“按户籍人口来规划公共服务供给”,最近恰巧看到个例子:深圳拟发育儿补贴, 生育三孩累计可领37500元, 但要求父母至少一人是“深圳户口”。
- 房价上涨:存钱付首付、贷款
收入上,工业化转型,需要大量投资并得到回报,资本收入占比超过劳动力收入;(消费不足,只能继续加大投资,政策总是偏向资本而非人力;)国企员工多,工资占比后,后来 90 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(大下岗),社会总收入比例收缩;随后服务业兴起,劳动密集才让收入占比有一定增加。
中美贸易冲突: 国内消费不足以消费掉产出,因此大量出口,出口大于进口,经常账户是顺差。中国、欧洲、中东基本都是顺差,而美国作为消费大国是逆差——大量商品涌入美国为美国人消费掉。这其中,给美国带来一些冲击:
- 就业冲击: 中国货便宜,美国制造业无优势而倒闭,挤压就业。作者分析数据认为,其实美国制造业就业就上世纪 70 年代就开始下降了,中国带来的冲击其实并不大。而且美国制造业就业减少但产值没有减少,说明其技术领先,占据利润大头。但民粹兴起,将失业都甩锅“全球化”,所以要推进“贸易保护”。民意影响选票,特朗普当选,MAGA.
- 技术冲击:就业冲击影响没那么大,毕竟中国加入 WTO 已经这么久,为何现在才挑起贸易战?主要还是,中国的制造业技术在不断提高,在往产业链上游爬,这将冲击到美国利润核心,自然会导致美国精英们的警惕。作者举了论文、专利等数量的提升,苹果中来自中国部分的硬件价值提升来说明“技术提升”的论点。中国势头猛,但积累远远不足;但美国现在保守心态占了上风,所以对华高新技术发展采取遏制、封锁态度(而低端则丝毫不在意。这也论证浅前面说的,就业冲击其实关系不大,但技术冲击动了核心利益就不行了)。
再平衡和国内大循环: 形势发展到当前,过去的发展模式已经再难提供增长动力。“双循环”战略在 20 年提出来。 供给侧改革、促消费、提收入,是加强内循环的措施。宏观上看,供给侧改革在 18 大之后一直在做;目前重点要做的还是提收入和消费。首先行业锚定上,提收入主要还得靠服务业,而服务业只发生在人口密集城市(看来还是期望走大城市聚集的路线)。其次在政策上,作者认为要把资源,从政府和企业手中转移分配给居民。具体建议有:
- 关键在转变地方政府在经济中扮演的角色——遏制投资冲动,降低生产性支出,加大民生支出。逻辑链为:
- 加大民生支出,可以改变“重土地,轻人”的城市化模式,以人为本,安居乐业,才可以降储蓄扩消费
- 加大民生支出,必然限制政府的投资性支出(预算有限)。当前发展已经进入精细期,政府投资太盲目,收益甚微,浪费资源。
- 推进国内循环需要攻克卡脖子技术,这需要人。加大教育、医疗等民生支出,是对“人力资本”的投资,长期看有利于科技进步和经济发展。
- 加大民生支出,会压低政府对土地财政、土地金融的依赖(限制其用土地加杠杆)
- 扩宽居民的财产性收入,发展直接融资渠道,让更多人有机会风险紧急增长果实,这需要金融体系和资本市场改革。
发展内循环之外,要优化外循环——要扩大进口(之前都是出口多,现在要多买东西)。扩大进口可以创造更多服务性就业(商贸物流和金融等),也能增强我国市场在国际上的吸引力(生产地可以换,但消费市场是稀缺的)。
整体上看,我们能做的就是要优化市场。建立统一的国内大市场,提升生产要素流通效率;转变政府角色,从生产型政府转变为服务型政府。
结语: 本章介绍了当前经济结构中“重投资、重生产、轻消费” 的特点,其能够快速扩大投资和对外贸易,并在全球化契机下拉动经济快速增长。但其弊端逐步显现,导致国内、国际经济失衡,中美贸易出现冲突。目前需要考虑经济结构再平衡,这往往伴随着国内痛苦调整和国际冲突。
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后,我国作为全球经济增长火车头和第二大经济体,百年来首次成为世界经济主角,对欧美主导的经济和技术体系造成巨大冲击,也面临巨大反弹和调整。作者说,其实国内过去 40 年,没有几年是容易的,经历过几次大挑战和危机。站在岸边只看到波澜壮阔,看不见暗潮汹涌。
未来不可知,对中国经济的观察者而言,真正重要的是培养一种“发展”的观念。一方面要理解发展目的不等于发展过程;一方面要正确看待过去的经验。始终实事求是,抛开意识形态,不断去解决实践中面临的问题,走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。
第八章 总结:政府与经济发展
作者首先阐述了自己对经济学和经济问题分析的理解。经济学理论需要假设,这个假设需要符合现实;对现实和政策的建议,要考虑实际。依托市场经济理论来研究中国经济,有个巨大好处就是很容易发现各种“扭曲”和“错配”。但从发现问题到解决方案,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——不仅要了解产生问题的历史和现实根源,还要深入了解各种解决方案的得失。作为一名发展经济学家,作者认为市场和发展是复杂的互动过程,而非单因果关系。
地区间竞争: 经济发展的核心原则是优化资源配置、提高使用效率,实现这一目标要依靠竞争。我国改革起点是计划经济,政府直接掌握大量资源且能用政策间接分配资源。这种情况在当下的渐进性市场化改革中依然将长期存在。因此,就需要在政府里引入竞争机制,来提升整体效率。
- 第一种以中央政府为主,按功能划分许多部委,以部委为基本单位在全国范围内调动资源。竞争主要体现在中央设定目标和规划过程中部委之间的博弈。比如在计划经济时期,管工业的就有七八个部委(一机部、二机部等)。这称为“条条”式竞争模式,来自苏联。(也被称为“U型”(unitary)模式)
- 第二种以地方政府为主,在设定经济发展目标后,放权给地方政府,让他们在实际工作中去竞争资源。这是自下而上的“块块”式竞争模式。(也被称为“M型”(multidivision)模式)
U 型和 M 型模式,都是公司治理中常用结构模式。U 型按功能划分部门,如生产、销售等;M 型则分为几个子品牌和事业部,彼此独立性强。
从计划经济时期起,两种经济模式就是并存的。1956 年毛主席 《论十大关系》 中说,“我们不能像苏联那样,把什么都集中到中央,把地方卡得死死的,一点机动权也没有”。
改革开放后,地方政府权力扩大(即地区间竞争成为重点)。“属地管理”和“地方竞争”构成了地方竞争的基本模式。这不仅拼资源,也是地方政策、营商环境、发展模式间的竞争。“属地管理”有利于地区性地实验,成功可以推广,失败了能控制影响面。1980 年设立 4 个经济特区时,政治阻力不小,所以才特地强调是“经济特区”而非“特区”,保证只搞经济实验。当时邓小平对习仲勋说,“中央没有钱,可以给些政策,你们可以去搞,杀出一条血路来”。
工业化进程中搞地区间竞争,前提是大多数地区的工业基础不能差太远。而 1964 年开始的“三线建设”恰恰为此铺打下了基础。当时国际局势紧张,为了备战,中央决定改变当时工业过于集中、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的局面,“一切新的建设项目应摆在三线,并按照分散、靠山、隐蔽的方针布点……一线的重点工厂和学校高等院校、科研机构,要有计划地全部或部分搬迁到三线”。三线建设在中西部省份建立了虽不发达但比较全面的工业生产体系,彻底改变了工业布局。
分散在各地工业知识和体系,为后来的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发展创造了条件。分散化的乡镇企业的一个重要功能,就是将农民培训为工人。工业化最核心的一环就是把农民变成工人,这不仅是工作的转变,更是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的彻底转变。要斩断农民与土地的联系,不容易。不是人多就能成为促进工业化的人口红利,一只合格的产业工人大军,在很多人口众多的落后国家,实际上非常稀缺。
分散的工业体系,以一个全国整合的、运行良好的市场经济体系标准来看是不够高效的。但从事物发展的角度来看,这是合适的。人人都知道工业比农业生产效率高得多,但让几亿农民离开土地进入工厂,是个漫长的过程,需要几代人的磨合和冲突。激进改革多半欲速不达,以社会动乱收场。
Todo. 可以找找激进改革的例子(成功/失败)。
地方竞争的关键一环,是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”来评价地方主官,并将此评价纳入到升迁体系。各地政府不仅要在市场上竞争,还需要在官场上竞争。“官场+市场”体制,有三个特点:
- 将官员晋升的政治激励和地区经济表现挂钩
- 以市场竞争约束官员行为。 官员不可破坏营商环境,否则必然竞争不过
- 当地的经济表现能为地方官员和政府工作提供及时的反馈。一方面当地当地政府最了解措施的反馈;另一方面经验能随官员升迁产生超越本地的影响。中央主要领导绝大多数都曾做过地方主官,这对一个政府掌握大量资源调配的经济体系而言不无益处。
官员或政府间的竞争毕竟不是市场竞争,核心区别有三:
- 缺乏真正的淘汰机制。也即只要不犯错,政绩不佳也不会有个人损失
- 绝大多数市场竞争是正和博弈(可能做大盘子),但官员竞争是零和博弈。所以存在地方保护主义,甚至是“以邻为壑”的恶性竞争。
- 公司的市场竞争一般是长期竞争,但地方官员要在有限任期内干出成绩、且新官往往不理旧账,因而会刺激大干快上的投资冲动,不惜忽视长期风险和债务负担。
最后,政府不是企业,除了经济目标,还应该考虑民生和社会服务职能。在工业化和城市化发展初期,经济增长是地方政府主要目标,因此和企业是类似的;但目前的发展阶段,政府要承担更多元的职能,需要由“生产型政府”转变为“服务型政府”。